Vim 的起源

2018 年，那个 GPT-2 都还未出现的年代，我在网上偶然看到了 Two Bit History 的数篇博文，其内容对于刚刚大学入学、接触计算机的我带来了非常多的震撼，各种各样的历史、发展、相关人士信手拈来，在当时也极大激发了我的热情。在当时这种热情的激发下，我花了几个晚上的时间翻译了其两篇文章，甚至还投稿去了煎蛋。不过说实话我的翻译水平确实很烂，当时在煎蛋上就看到了几个类似的评价，现在读来也确实觉得很不通顺。

不过现在我们不止有了 GPT-2，我们还拥有着更先进的种种大模型（在此着重致谢各家的免费产品，尤其是 Gemini），在大模型以及恰当的提示词的帮助下，翻译文章这种事情变得非常简单了。因此，最近我借助大模型的能力，将之前的两篇文章重新翻译了下，姑且重置一下，也免得辣到不小心点进来的朋友们的眼睛。

刚才也去 X (formerly Twitter) 看了眼，发现 Two Bit History 的动态也停止在了 2021 年 3 月，一晃眼也是好多年了。

原文：Where Vim Came From

最近，我偶然接触到一种名为 Intel HEX 的文件格式。据我了解，Intel HEX 文件 (扩展名为 .hex) 的作用，是通过将二进制图像编码成一行行十六进制数字，让原本难以捉摸的二进制内容变得更直观一些。一般是给微控制器 (microcontrollers) 编程或需要将数据烧录进只读存储器 (ROM) 的人会用到它。总之，当我第一次在 Vim 里打开一个 HEX 文件时，我被彻底震惊了。这个文件格式，至少在我看来，是如此深奥，但 Vim 却早已对它了如指掌。HEX 文件的每一行都是一条记录，被划分为不同字段——而 Vim 早就贴心地用不同颜色标亮了每个字段。我敬畏地输入 :set ft? 并按下回车。“filetype=hex”，Vim 自豪地回应。

Vim 的身影无处不在。它的用户群体如此庞大，以至于支持 HEX 这种小众格式其实不足为奇。macOS 系统预装了 Vim，它在 Linux 世界里也拥有一大批忠实拥趸。就连那些讨厌它的人也对它不陌生，因为有太多流行的命令行工具会默认使用 Vim 打开文件，结果导致无数新手被困在 Vim 里出不来，这甚至成了一个经久不衰的 梗。甚至在包括 Facebook 在内的一些大型网站上，你按下 j 键页面就会向下滚动，按下 k 键就会向上滚动——这堪称 Vim 渗透数字文化的巅峰标志。

然而，Vim 也是一个谜。就拿 React 来说，人人都知道它由 Facebook 开发和维护，但 Vim 却似乎没有任何官方赞助商。尽管它如此普及和重要，却好像没有任何委员会或组织在为它做决策。你可以在 Vim 官网 上逛好几分钟，但对谁创造了 Vim、又为何创造它这些问题，依然一头雾水。如果你启动 Vim 时没有指定文件名，会看到一条启动信息，说 Vim 是由 “Bram Moolenaar 等人” 开发的。但这信息量约等于零。Bram Moolenaar 是谁？他那些神秘的伙伴们又是何方神圣？

或许更重要的是，既然我们已经开始提问了，那为什么退出 Vim 非得用 :wq 这么个指令？诚然，这是“写入 (write)” 操作后面跟着“退出 (quit)” 操作，但这实在算不上什么直观的设计。又是谁决定了复制文本不叫“复制”，而叫“yanking” (yank，意为猛地一拉)？为什么 :%s/foo/bar/gc 这么一长串就代表了“查找并替换”？Vim 的种种奇特之处显得如此随心所欲，不像是凭空杜撰的，那么它们到底从何而来？

答案，一如既往地，要从那个古老的计算技术摇篮——贝尔实验室 (Bell Labs) 讲起。从某种意义上说，Vim 不过是一款软件的最新迭代版本。我们可以叫它“wq 文本编辑器”，自 Unix 纪元开启以来，它就一直处于持续的开发和改进之中。

Ken Thompson 开发的行编辑器

1966 年，贝尔实验室聘用了 Ken Thompson。Thompson 当时刚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获得电气工程与计算机科学硕士学位。在校期间，他曾使用过一款名为 QED 的文本编辑器，这款编辑器是 1965 到 1966 年间为伯克利分时系统编写的。¹ Thompson 到贝尔实验室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 MIT 兼容分时系统重写了 QED。后来，他又为 Multics 项目写了另一个版本的 QED。在这一过程中，他扩展了程序功能，让用户可以使用 正则表达式 (regular expressions) 来搜索文件中的特定行并执行替换操作。²

Multics 项目的目标是创建一个商业上可行的分时操作系统 (就像伯克利分时系统一样)，它由 MIT、通用电气和贝尔实验室三方合作。最终，AT&T 认为该项目前景渺茫而选择退出。就这样，Thompson 和同在贝尔实验室的同事 Dennis Ritchie 突然没法使用分时系统了，他们非常怀念那种系统带来的“交互式计算的感觉”，于是决定自己动手打造一个。这个系统，最终以 Unix 的名字为世人所知。³ 1969 年 8 月，趁着妻子和年幼的儿子去加州度假，Thompson 拼凑出了这个新系统的基本雏形，他计划“给操作系统、shell、编辑器和汇编器各一周的开发时间”。⁴

这款编辑器被命名为 ed。它基于 QED，但并非简单的复刻。Thompson 决定砍掉 QED 的一些特性。正则表达式 的支持被削弱了，ed 只能理解比较简单的正则。QED 允许用户打开多个 缓冲区 (buffer) 来同时编辑多个文件，但 ed 一次只能处理一个缓冲区。此外，QED 可以执行一个包含命令的缓冲区，ed 则完全不支持这个功能。这些简化在当时或许是必要的。Dennis Ritchie 就曾说过，缺少 QED 的高级正则表达式“算不上什么大损失”。⁵

ed 现在已经是 POSIX 规范的一部分，所以只要你的系统遵循 POSIX 标准，你的电脑里就有它。ed 很值得把玩一番，因为它的许多命令如今已是 Vim 的一部分。例如，要把缓冲区内容写入磁盘，你得用 w 命令；要退出编辑器，就得用 q 命令。这两个命令可以写在同一行一次性执行——wq 就这么来了。和 Vim 一样，ed 也是一个 模态编辑器 (modal editor)；要从命令模式进入输入模式，你需要根据操作目的使用插入命令 (i)、追加命令 (a) 或修改命令 (c)。ed 还开创性地使用 s/foo/bar/g 这种语法来查找和替换文本。

看到这么多相似之处，你可能会觉得 Vim 用户上手 ed 应该毫无压力。但在另一个关键方面，ed 和 Vim 天差地别。ed 是一个纯粹的 行编辑器 (line editor)。它诞生并风靡于电传打字机 (teletype printer) 的年代。当 Ken Thompson 和 Dennis Ritchie 奋力编写 Unix 时，他们的工作场景是这样的：

ed 不允许你在文件的多行文本中自由移动光标并就地编辑，因为每当你修改一处，ed 就必须把整个文件重新打印一遍。在 1969 年，ed 没有任何机制能“清空”屏幕，因为所谓的“屏幕”就是一张纸，打上去的内容都是白纸黑字，覆水难收。需要时，你可以用列表命令 (l) 让 ed 打印出某几行给你看，但大多数时候，你编辑的文本是你根本看不见的。因此，用 ed 的感觉，就好比拿着一盏快没电的手电筒，在一间漆黑的屋子里摸索。你一次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所以必须竭尽全力记住屋里的一切布局。

下面是一个 ed 会话的示例。我在每行后面用 # 加了注释来解释其用途 (如果在真实的 ed 里输入这些注释，它会报错)：

[sinclairtarget 09:49 ~]$ ed
i                               # 进入输入模式
Hello world!

Isn't it a nice day?
.                               # 结束输入
1,2l                            # 列出第 1 到 2 行
Hello world!$
$
2d                              # 删除第 2 行
,l                              # 列出整个缓冲区
Hello world!$
Isn't it a nice day?$
s/nice/terrible/g               # 全局替换
,l
Hello world!$
Isn't it a terrible day?$
w foo.txt                       # 写入 foo.txt
38                              # (写入的字节数)
q                               # 退出
[sinclairtarget 10:50 ~]$ cat foo.txt
Hello world!
Isn't it a terrible day?

如你所见，ed 是个相当“沉默寡言”的程序。

Bill Joy 开发的文本编辑器

ed 对于 Thompson 和 Ritchie 来说够用了。但其他人觉得它难用得要命，并给它贴上了“Unix 对新手极度不友好”的典型反面教材的标签。⁶ 1975 年，一个叫 George Coulouris 的人在伦敦玛丽女王学院的 Unix 系统上，开发了 ed 的一个改进版。Coulouris 编写这个编辑器时，充分利用了他在学院能接触到的视频显示器。和 ed 不同，Coulouris 的程序允许用户在屏幕上直接编辑一整行，并通过键盘逐字移动光标 (想象一下，只能在单行里使用 Vim)。Coulouris 将他的程序命名为 em，即“editor for mortals (凡人编辑器)”。据说这个名字的灵感来源于一次 Ken Thompson 的到访：Thompson 看了 Coulouris 的程序后不屑一顾，说自己编辑文件时根本不需要看到文件的实时状态。⁷

1976 年，Coulouris 带着 em 来到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作为计算机科学系的访问学者在这里度过了一个夏天。这恰好是 Ken Thompson 离开伯克利前往贝尔实验室的十年之后。在伯克利，Coulouris 遇到了 Bill Joy，一位正在为 伯克利软件发行版 (Berkeley Software Distribution, BSD) 忙碌的研究生。Coulouris 向 Joy 展示了 em，Joy 则在 em 的源码基础上，开发出了一个更强大的 ed 改进版，取名为 ex，意为“extended ed (扩展版 ed)”。1978 年，ex 的 1.1 版本随第一版 BSD Unix 一同发布。ex 在很大程度上与 ed 兼容，但新增了两种模式：一种是“开放模式”，可以像 em 一样进行单行编辑；另一种是“可视模式”，这种模式会占据整个屏幕，实现我们今天所习惯的对整个文件进行实时编辑。

在 1979 年的第二版 BSD 中，一个名为 vi 的可执行文件诞生了，它的功能很简单：直接在可视模式下启动 ex。⁸

ex/vi (下文统称 vi) 奠定了我们今天所熟知的、除继承自 ed 之外的几乎所有 Vim 的传统。当年 Joy 使用的视频终端是 Lear Siegler ADM-3A，这款终端的键盘上没有方向键。作为替代，h、j、k、l 这几个键上印着箭头，这便是 Joy 用这几个键在 vi 中移动光标的原因。此外，ADM-3A 键盘上的 Esc 键，正好在我们今天键盘上 Tab 键的位置，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退出模式”这么一个高频操作，会分配给一个如今看来如此“偏僻”的按键。命令前面的冒号 : 也源自 vi，它在普通模式 (也就是运行 ex 后进入的模式) 下，会用 : 作为提示符。这解决了 ed 长期以来为人诟病的一点——启动后一片死寂，毫无提示。在可视模式下，保存并退出需要输入经典的 :wq。“yanking (复制)” 和 “putting (粘贴)”，以及标记功能和用于设置选项的 set 命令，都源于最初的 vi。可以说，我们今天在 Vim 中进行基本文本编辑所用的功能，绝大部分都来自 vi。

在 BSD Unix 中，除了 ed，vi 是唯一捆绑的文本编辑器。在那个年代，Emacs 可能要花费数百美元 (当时 GNU Emacs 还未问世)，因此 vi 迅速流行起来。但 vi 是 ed 的直系后代，这意味着没有 AT&T 的源码授权，谁也不能修改它的代码。这激励了许多人去创造 vi 的 开源 (open-source) 版本。STEVIE (ST Editor for VI Enthusiasts) 诞生于 1987 年，Elvis 诞生于 1990 年，nvi 则在 1994 年问世。这些克隆版中的一些还增加了额外功能，比如 语法高亮 (syntax highlighting) 和分屏。特别是 Elvis，它的许多特性后来都被整合进了 Vim，这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 Elvis 用户们的积极推动。⁹

Bram Moolenaar 创造 Vim

“Vim”，如今是“Vi Improved (Vi 改进版)”的缩写，但它最初的名字是“Vi Imitation (Vi 模仿版)”。和其它 vi 的克隆版一样，Vim 的诞生也是源于在一个无法使用 vi 的平台上复刻它的想法。Bram Moolenaar 是一位荷兰软件工程师，在荷兰芬洛的一家复印机公司工作。他想为自己全新的 Amiga 2000 电脑找一款像 vi 一样的工具。Moolenaar 在大学时早已习惯了在 Unix 系统上使用 vi，那套操作已经融入了他的指尖，形成了肌肉记忆。¹⁰ 于是，在 1988 年，Moolenaar 以当时已有的 vi 克隆版 STEVIE 为起点，开始打造 Vim。

Moolenaar 之所以能用上 STEVIE，是因为 STEVIE 曾被收录在一套叫“Fred Fish 磁盘”的东西里。Fred Fish 是一名美国程序员，他每个月都会向外邮寄一张软盘，里面精选了 Amiga 平台下最优秀的开源软件。任何人只要支付邮费，就能索取一张。STEVIE 的好几个版本都通过 Fred Fish 磁盘发行，Moolenaar 用的是第 256 号磁盘上的版本。¹¹ (有点令人失望的是，Fred Fish 磁盘和那个卡通游戏角色 Freddi Fish (小鲤鱼弗雷迪) 似乎没什么关系。)

Moolenaar 很喜欢 STEVIE，但很快就发现它缺少了许多 vi 的命令。¹² 因此，在 Vim 的第一个版本里，Moolenaar 将兼容 vi 作为首要目标。当时，有人写了一套 vi 宏，只要编辑器能完美兼容 vi，运行这套宏就能解开一个 随机生成的迷宫。Moolenaar 最终成功让这套宏在 Vim 里跑了起来。1991 年，Vim 作为“Vi Imitation”首次在第 591 号 Fred Fish 磁盘上发布。¹³ Moolenaar 已经为它添加了一些新功能 (包括多级撤销和针对编译器错误的“快速修复”模式)，这意味着 Vim 此时已超越了 vi。但直到 1993 年通过 FTP 发布的 Vim 2.0，它才正式告别“Vi Imitation”这个名字。

在互联网上各路协作者的偶尔帮助下，Moolenaar 稳步地为 Vim 添加新功能。Vim 2.0 引入了对 wrap (自动换行) 选项和长文本行水平滚动的支持。Vim 3.0 增加了分屏和缓冲区支持，这个功能的灵感来源于 vi 的另一个克隆版 nvi。Vim 还开始将每个缓冲区存入一个 交换文件 (swap file)，这样即使程序崩溃，编辑过的内容也能恢复。Vimscript 在 Vim 5.0 中首次亮相，一同出现的还有语法高亮功能。在这一切发生的同时，Vim 的声望与日俱增。它被移植到了 MS-DOS、Windows、Mac，甚至还“反攻”回了 Unix，与原版 vi 一较高下。

2006 年，Vim 被《Linux Journal》的读者票选为最受欢迎的编辑器。¹⁴ 时至今日，根据 Stack Overflow 2018 年的开发者调查，Vim 是最受欢迎的文本模式 (即在终端模拟器中运行) 编辑器，有 25.8% 的软件开发者 (以及 40% 的系统管理员/DevOps 工程师) 在使用它。¹⁵ 在上世纪 80 年代末到整个 90 年代，程序员之间曾爆发过一场“编辑器战争”，将 Emacs 用户和 vi (以及后来的 Vim) 用户划分为两大对立阵营。尽管 Emacs 至今无疑仍有拥趸，但一些人认为，这场战争已经结束，Vim 最终胜出。¹⁶ 2018 年 Stack Overflow 的调查数据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只有 4.1% 的受访者使用 Emacs。

Vim 为何能如此成功？显然，人们喜爱 Vim 提供的各种功能。但我认为，Vim 悠久的历史说明，它的优势远不止功能集那么简单。Vim 的代码库最早只能追溯到 1988 年，也就是 Moolenaar 开始开发它的那年。但“wq 文本编辑器”——这个关于类 Unix 文本编辑器应如何设计的宏大构想——却已存在了半个世纪之久。“wq 文本编辑器”有过几种不同的具体实现，但很大程度上得益于 Bill Joy 和 Bram Moolenaar 对向后兼容性的异乎寻常的重视，各种绝妙的创意得以随着时间推移不断累积。从这个意义上讲，“wq 文本编辑器”是史上持续时间最长、最成功的开源项目之一，它曾汇聚了计算机世界里一些最顶尖大脑的智慧与贡献。我并非认为“创业公司抛弃一切传统，创造颠覆性新软件”的开发模式有什么不好，但 Vim 的故事提醒着我们：协作与迭代，同样能创造奇迹。